老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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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 月 大 师-老舍散文精选
在我小的时候,我因家贫而身体很弱。我九岁才入学。因家贫体弱,母亲有时 候想教我去上学,又怕我受人家的男侮,更因交不上学费,所以一直到九岁我还不 识一个字。说不定,我会一辈子也得不到读书的机会。因为母亲虽然知道读书的重 要,可是每月间三四吊钱的学费,实在让她为难。母亲是最喜脸面的人。她迟疑不 决,光阴又不等待着任何人,荒来荒去,我也许就长到十多岁了。一个十多岁的贫 而不识字的孩子,很自然的去做个小买卖──弄个小筐,卖些花生、煮豌豆、或樱 桃什么的。要不然就是去学徒。母亲很爱我,但是假若我能去做学徒,或提篮沿街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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习 惯-老舍散文精选
不管别位,以我自己说,思想是比习惯容易变动的。每读一本书,听一套议论, 甚至看一回电影,都能使我的脑子转一下。脑子的转法像螺丝钉,虽然是转,却也 往前进。所以,每转一回,思想不仅变动,而且多少有点进步。记得小的时候,有 一阵子很想当“黄天霸”。每逢四顾无人,便掏出瓦块或碎砖,回头轻喊:看镖! 有一天,把醋瓶也这样出了手,几乎挨了顿打。这是听《五女七贞》的结果。及至 后来读了托尔斯泰等人的作品,就是看了杨小楼扮演的“黄天霸”,也不会再扔醋 瓶了。你看,这不仅是思想老在变动,而好歹的还高了一二分呢。 习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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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 月 的 青 岛-老舍散文精选
因为青岛的节气晚,所以樱花照例是在四月下旬才能盛开。樱花一开,青岛的 风雾也挡不住草木的生长了。海棠,丁香,桃,梨,苹果,藤萝,杜鹃,都争着开 放,墙角路边也都有了嫩绿的叶儿。五月的岛上,到处花香,一清早便听见卖花声。 公园里自然无须说了,小蝴蝶花与桂竹香们都在绿草地上用它们的娇艳的颜色结成 十字,或绣成儿团;那短短的绿树篱上也开着一层白花,似绿枝上挂了一层春雪。 就是路上两旁的人家也少不得有些花草:围墙既矮,藤萝往往顺着墙把花穗儿悬在 院外,散出一街的香气:那双樱,丁香,都能在墙外看到,双樱的明艳与丁香的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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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母亲-老舍散文精选
母亲的娘家是北平德胜门外,土城儿外边,通大钟寺的大路上的一个小村里。村里一共有四五家人家,都姓马。大家都种点不十分肥美的地,但是与我同辈的兄弟们,也有当兵的,作木匠的,作泥水匠的,和当巡察的。他们虽然是农家,却养不起牛马,人手不够的时候,妇女便也须下地作活。 对于姥姥家,我只知道上述的一点。外公外婆是什么样子,我就不知道了,因为他们早已去世。至于更远的族系与家史,就更不晓得了;穷人只能顾眼前的衣食,没有功夫谈论什么过去的光荣;“家谱”这字眼,我在幼年就根本没有听说过。 母亲生在农家,所以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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趵突泉的欣赏-老舍散文精选
千佛山、大明湖和趵突泉,是济南的三大名胜。现在单讲趵突泉。 在西门外的桥上,便看见一溪活水,清浅,鲜洁,由南向北的流着。这就是由 趵突泉流出来的。设若没有这泉,济南定会丢失了一半的美。但是泉的所在地并不 是我们理想中的一个美景。这又是个中国人的征服自然的办法,那就是说,凡是自 然的恩赐交到中国人手里就会把它弄得丑陋不堪。这块地方已经成了个市场。南门 外是一片喊声,几阵臭气,从卖大碗面条与肉包干的棚子里出来,进了门有个小院, 差不多是四方的。这里,“一毛钱四块!”和“两毛钱一双!”的喊声,与外面的“吃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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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 位 先 生-老舍散文精选
从青木关到歌乐山一带,在我所认识的文友中要算吴组缃先生最为阔绰。他养 着一口小花猪。据说,这小动物的身价,值六百元。 每次我去访组缃先生,必附带的向小花猪致敬,因为我与组缃先生核计过了: 假若他与我共同登广告卖身,大概也不会有人,出六百元来买! 有一天,我又到吴宅去。给小江──组相缃先生的少爷──买了几个比醋还酸 的桃子。拿着点东西,好搭讪着骗顿饭吃,否则就大不好意思了。一进门,我看见 吴太太的脸比晚日还红。我心里一想,便想到了小花猪。假若小花猪丢了,或是出 了别的毛病,组缃先生的阔绰便马上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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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些印象-老舍散文精选
济南的秋天是诗境的。设若你的幻想中有个中古的老城,有睡着了的大城楼, 有狭窄的古石路,有宽厚的石城墙,环城流着一道清溪,倒映着山影,岸上蹲着红 袍绿裤的小妞儿。你的幻想中要是这么个境界,那便是个济南。设若你幻想不出─ ─许多人是不会幻想的──请到济南来看看吧。 请你在秋天来。那城,那河,那古路,那山影,是终年给你预备着的。可是, 加上济南的秋色,济南由古朴的画境转入静美的诗境中了。这个诗意秋光秋色是济 南独有的。上帝把夏天的艺术赐给瑞士,把春天的赐给西湖,秋和冬的全赐给了济 南。秋和冬是不好分开的,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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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北平-老舍散文精选
设若让我写一本小说,以北平作背景,我不至于害怕,因为我可以捡着我知道的写,而躲开我所不知道的。让我单摆浮搁的讲一套北平,我没办法。北平的地方那么大,事情那么多,我知道的真觉太少了,虽然我生在那里,一直到廿七岁才离开。以名胜说,我没到过陶然亭,这多可笑!以此类推,我所知道的那点只是“我的北平”,而我的北平大概等于牛的一毛。 可是,我真爱北平。这个爱几乎是要说而说不出的。我爱我的母亲。怎样爱?我说不出。在我想作一件讨她老人家喜欢的时候,我独自微微的笑着;在我想到她的健康而不放心的时候,我欲落泪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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济南的冬天-老舍散文精选
上次说了济南的秋天,这回该说冬天。 对于一个在北平住惯的人,像我,冬天要是不刮大风,便是奇迹; 济南的冬天是没有风声的。对于一个刚 由伦敦回来的,像我,冬天要能看得见日光,便是怪事;济南的冬天是响晴的。自然,在热带的地方,日光是永远那么毒,响亮的天气反有点叫人害怕。可是,在北中国的冬天,而能有温晴的天气,济南真得算个宝地。 设若单单是有阳光,那也算不了出奇。请闭上眼想:一个老城,有山有水,全在蓝天下很暖和安适的睡着;只等春风来把他们唤醒,这是不是个理想的境界?小山整把济南围了个圈儿,只有北...
